Nature Medicine | 一滴血里, 藏着哪些细胞在提前变老?

新闻动态 2026-07-13 07:24:05 112

6月15日,《Nature Medicine》的研究报道“Plasma proteomic signatures of cellular aging predict human disease”,提出了一个相当引人深思的问题:衰老真的只是“整个人”在变老吗?还是某些细胞早已悄悄加速,而另一些细胞仍保持年轻?

研究人员分析了三大队列中 60,542名个体的血浆蛋白组数据,分析了超过 7,000种血浆蛋白,并用机器学习建立了覆盖神经元、免疫、胶质、内分泌、上皮和肌肉骨骼来源的 40多种细胞类型的生物年龄模型。换句话说,这项研究试图把“生物年龄”从器官层面继续下探,推到细胞类型层面。

这不是简单地问“你几岁了”,而是在问:你的星形胶质细胞(astrocytes)、骨骼肌细胞(skeletal myocytes)、肺泡Ⅱ型细胞(alveolar type 2 cells)、巨噬细胞(macrophages)分别处在什么年龄状态?

你的身体不是一起变老的

过去我们常说“器官年龄”:有人心脏年轻,有人肝脏老化更快。但这项研究进一步显示,即使在同一个器官系统里,不同细胞类型的衰老节奏也并不同步。

研究人员首先利用人类蛋白图谱(Human Protein Atlas)的单细胞转录组数据,把血浆蛋白追溯到可能的细胞来源。他们设定了一个标准:如果某个基因在一种细胞中的表达量至少是其他细胞的两倍,就将其归为该细胞类型富集基因。基于这一标准,在 SomaScan 平台测量的 7,289种蛋白中,有1,202种,占16.5%能够映射到特定细胞类型;在 Olink 平台测量的2,923种蛋白中,有708种,占24.2%能够映射到特定细胞类型。

随后,研究人员在 Global Neurodegeneration Proteomics Consortium(GNPC)、UK Biobank(UKB)和 1946 National Survey of Health and Development(NSHD)三个队列中建立和验证模型。GNPC 队列包含 14,281人,UKB 队列包含44,458人,NSHD 队列包含1,803人。在质量控制后,研究保留了43个 SomaScan 细胞衰老模型和48个 Olink 细胞衰老模型。

每个模型给出的不是简单年龄,而是“年龄差”(age gap):某种细胞类型的预测生物年龄,减去同龄人平均水平。年龄差为正,说明这种细胞比同龄人“更老”;年龄差为负,说明它相对年轻。研究人员进一步用 z-score 标准化,定义z-score > 2为极端衰老(extreme aging),z-score 为年轻状态(youthful aging)。

结果显示:在 GNPC 的 7,074名健康个体中,35.4%没有任何一种细胞类型出现极端年龄差;但24.4%只有一种细胞类型加速衰老;还有1.5%的人有10种或更多细胞类型出现广泛加速衰老。UKB 队列中也出现类似模式:26.1%没有极端细胞年龄差,22.7%只有一种细胞类型加速衰老,2.8%出现 10种或更多细胞类型广泛加速衰老。

这意味着,“我整体还算健康”并不等于所有细胞都在同一条衰老曲线上。衰老更像是一张不均匀的地图,有些区域先亮起警报。

有些细胞老得早,有些细胞老得晚

更有意思的是,不同细胞类型出现极端衰老的时间窗口并不相同。

在 85岁以上人群中,神经和胶质相关细胞更容易出现加速衰老:施旺细胞(Schwann cells)的极端衰老比例达到 7.1%,抑制性神经元(inhibitory neurons)为6.6%,兴奋性神经元(excitatory neurons)为6.4%。这与高龄阶段认知、感觉和神经功能下降的临床印象相吻合。

但并不是所有细胞都等到高龄才“掉队”。在 60岁以下人群中,肠道杯状细胞(intestinal goblet cells)和纤毛细胞(ciliated cells)已经表现出相对突出的加速衰老比例,分别达到 4.9%和4.2%。这提示中年阶段可能已经存在某些上皮屏障、黏液分泌或纤毛相关功能的早期变化。

这让一个问题变得更具体:我们担心老年疾病时,是否应该只盯着老年阶段?如果某些细胞类型在中年甚至更早就开始偏离正常轨道,那么真正的预防窗口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早。

生活方式的信号也出现在细胞年龄中。UKB 队列中,研究人员比较了 1,044名健康生活方式个体和1,046名同时吸烟且肥胖的个体。健康生活方式定义相当严格:从不吸烟、不规律饮酒、体重指数(BMI)低于25、腰围未增大、每晚睡眠不少于7小时、每周至少5天进行中高强度活动。结果显示,健康生活方式人群整体细胞年龄更年轻,而吸烟合并肥胖人群在多种细胞类型中呈现更广泛的生物年龄升高。

这里值得注意的是,研究并不能证明“改变生活方式一定能逆转某种细胞年龄”。但它支持一个更谨慎也更有价值的判断:可改变风险因素与细胞层面的衰老状态存在可检测的关联。

APOE:同一个基因,可能让不同细胞走向相反方向

阿尔茨海默病(Alzheimer’s disease, AD)研究绕不开 APOE 基因。APOE4 通常被视为 AD 的重要遗传风险因素,APOE2 则相对保护。但这项研究展示了一个更细的图景:APOE 对不同细胞类型的影响并不一致。

在 UKB 队列中,APOE4 携带者显示出更老的星形胶质细胞(astrocytes),但巨噬细胞(macrophages)反而更年轻;APOE2 携带者则相反,星形胶质细胞更年轻,而巨噬细胞更老。这种方向相反的模式提示,APOE 的影响可能不是“整体好”或“整体坏”,而是在中枢神经系统细胞和免疫细胞之间产生不同效应。

这也许能帮助我们重新理解一个长期困惑:为什么并非所有 APOE4 携带者都会发展为 AD?答案可能不只在基因本身,也在于携带该基因的人,其关键细胞类型是否已经进入加速衰老状态。

阿尔茨海默病:风险不只写在基因里,也写在星形胶质细胞里

在 GNPC 队列中,AD 与多种细胞类型的加速衰老相关。关联最突出的包括少突胶质前体细胞(oligodendrocyte precursor cells,r = 0.15,校正后 P = 1.86 × 10-44)、胰腺内分泌细胞(pancreatic endocrine cells,r =0.15,校正后 P = 3.49 × 10-44)、抑制性神经元(r =0.15,校正后 P = 1.48 × 10-40)、近端肠细胞(proximal enterocytes,r =0.13,校正后 P = 3.85 × 10-33)和星形胶质细胞(r =0.10,校正后 P = 3.25 × 10-21)。

这组结果很耐人寻味。AD 不是只与神经元有关,它还牵涉胶质细胞、代谢细胞和肠道上皮相关信号。尤其是抑制性神经元与 AD 相关,而兴奋性神经元没有显示同样模式,这与神经网络过度兴奋、抑制性中间神经元脆弱性等研究方向相呼应。

更关键的是前瞻性预测。UKB 队列随访 15年后,极端星形胶质细胞衰老者发生 AD 的风险显著升高:与星形胶质细胞年轻者相比,风险比(hazard ratio, HR)达到 12.59;与正常者相比,HR 为5.10。如果只看极端星形胶质细胞衰老本身,其 AD 风险 HR 为5.16,95% CI 4.06–6.56,几乎与 APOE4 携带状态的 HR5.30,95% CI 4.54–6.18相当,并超过 AD 多基因风险评分(polygenic risk score, PRS)的 HR2.14和年龄本身的 HR1.24。

当 APOE4 和星形胶质细胞衰老叠加时,风险进一步放大。APOE4 携带且星形胶质细胞极端衰老者,AD 风险 HR 达到 11.58,95% CI 8.56–15.66。在 APOE4/4 纯合人群中,星形胶质细胞极端衰老者 15年 AD 累积发生率为38.3%(18/47),星形胶质细胞正常者为12.6%(144/1,140)。更引人注意的是,23名 APOE4/4 且星形胶质细胞年轻者中,没有一人发展为 AD。

这不是说年轻星形胶质细胞可以“抵消”APOE4,也不能据此做个体层面的确定预测。样本量,尤其是某些分层后的样本量并不大。但它提出了一个重要方向:遗传风险可能需要通过特定细胞状态才能真正转化为疾病风险。

ALS:骨骼肌细胞的年龄,提前亮起红灯

肌萎缩侧索硬化(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, ALS)通常被视为运动神经元疾病。但这项研究显示,骨骼肌细胞衰老信号与 ALS 的关联非常突出。

在 GNPC 队列中,ALS 与骨骼肌细胞年龄差的相关性是所有疾病-细胞组合中最强的,r = 0.43,校正后 P = 1.36 × 10-15。ALS 还与心肌细胞(cardiomyocytes)衰老相关,r =0.33,校正后 P = 4.08 × 10-9。

如果看极端衰老状态,骨骼肌细胞极端衰老者患 ALS 的优势比(odds ratio, OR)达到 7.85。在包含245名 ALS 患者和110名对照的 ALS 子队列中,57名骨骼肌细胞极端衰老者里有53人被诊断为 ALS,占93.0%。

更重要的是预测未来疾病。在 UKB 15年随访中,骨骼肌细胞极端衰老者未来发生 ALS 的风险,是骨骼肌细胞年轻者的 12.74倍;心肌细胞极端衰老者未来发生 ALS 的风险也升高,HR 为6.59。即使排除抽血后三年内诊断的病例,这种关联仍然存在。

这提示 ALS 的早期病理可能不只局限在神经元,也可能在肌肉组织中留下提前可测的血浆蛋白信号。它不等于肌肉衰老“导致”ALS,但足以让人重新审视外周组织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位置。

肺癌、糖尿病、心衰:不同疾病有不同细胞指纹

这项研究不只关注神经退行性疾病。它还分析了肺癌、2型糖尿病(type 2 diabetes)、慢性阻塞性肺疾病(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, COPD)、心力衰竭(heart failure)、卒中(stroke)和淋巴瘤(lymphoma)。

肺癌中,肺泡Ⅱ型细胞和呼吸道上皮谱系(respiratory epithelial lineage)的衰老最具预测力。肺泡Ⅱ型细胞极端衰老的 HR 为 8.39,95% CI 6.68–10.52;呼吸道上皮谱系极端衰老的 HR 为8.47,95% CI 6.69–10.71。当前吸烟且这两类细胞均极端衰老者,肺癌风险 HR 达15.33,95% CI 11.02–21.31,比当前吸烟单独对应的 HR9.69,95% CI 8.04–11.68高出58%。

2型糖尿病中,髓系细胞谱系(myeloid lineage)极端衰老最突出,HR 为 3.88,95% CI 3.33–4.52。COPD 中,肺泡Ⅱ型细胞和呼吸道上皮谱系仍然关键,HR 分别为6.31和5.45。心力衰竭中,肌肉细胞(muscle cells)和成纤维细胞(fibroblasts)衰老预测力最强,HR 分别为4.65和4.62。卒中中,NEFL-C1QL2 投射神经元(NEFL-C1QL2 projection neurons)极端衰老 HR 为3.03,小胶质细胞(microglia)为2.84。淋巴瘤中,粒细胞(granulocytes)、T细胞(T cells)和B细胞(B cells)衰老的 HR 分别达到10.09、6.75和6.63。

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逻辑:疾病风险并非只由一个器官标签决定,而可能对应一组特定细胞类型的衰老组合。肺癌更像呼吸上皮和肺泡修复细胞的风险图谱,糖尿病牵涉髓系炎症状态,心衰则与肌肉和纤维化相关细胞状态密切相连。

最后决定寿命的,可能不是一个细胞,而是一组细胞

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了细胞衰老与全因死亡(all-cause mortality)的关系。UKB 队列中,全因死亡风险最强的信号来自肌肉谱系细胞,HR 为 4.38,95% CI 4.00–4.80;骨骼肌细胞紧随其后,HR 为4.18,95% CI 3.82–4.57。随后是神经元、成纤维细胞、肺泡Ⅱ型细胞和髓系细胞。

更直观的是“累积负担”。在 15年随访中,正常衰老人群生存率约为 90%;有 1–5种细胞类型极端衰老者约为85%;6–10种为73%;11–20种为52%;如果超过20种细胞类型极端衰老,生存率降至约34%。

这说明,单一细胞类型可以提示特定疾病风险,而多细胞衰老负担则更接近整体健康跨度(health span)和生存风险。基于这一点,研究人员构建了多细胞衰老风险评分(polycellular aging risk score, PARS)。该模型在 UKB 中训练和测试,并在 NSHD 中用不同蛋白组平台验证,仍能将人群分为高、中、低死亡风险组。其中,骨骼肌细胞衰老是 PARS 中权重最大的贡献者之一。

这给健康评估带来一个新问题:未来我们是否不再只问“血糖、血脂、肝肾功能怎么样”,还会问“哪些细胞类型正在提前衰老”?

这项研究改变了什么?

该研究最大的价值,不是立刻提供一个可直接用于临床诊断的检测项目,而是提出了一套新的观察框架:通过血浆蛋白组(plasma proteomics),在活体人群中非侵入性地估计细胞类型特异性衰老(cell type-specific aging)。

但局限性同样清楚。第一,细胞来源映射依赖 Human Protein Atlas,未覆盖的特殊细胞群可能被低估。第二,RNA 表达并不总能等同于血浆蛋白丰度。第三,一些蛋白可能在特定疾病或损伤状态下由多种细胞释放,并非单一细胞专属。第四,研究队列以年龄较大、欧洲血统人群为主,结果是否适用于更年轻和更多样化人群仍需验证。第五,关联和预测不等于因果,极端细胞衰老可能是疾病早期表现,也可能是参与病程的因素,或者两者兼有。

即便如此,这项研究仍然把“衰老”这个概念从模糊的整体感受,推进到可量化、可分层、可比较的细胞状态。它提醒我们:疾病风险也许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,而是在某些细胞类型多年以前就开始留下痕迹。

参考文献

Ding DY, Bot VA, Chen KL, Groves JW, Pálovics R, Masuda D, Farinas A, Oh HS, Wagner V, Lu N; Global Neurodegeneration Proteomics Consortium (GNPC); Cruchaga C, Isakova A, Schott JM, Wyss-Coray T. Plasma proteomic signatures of cellular aging predict human disease. Nat Med. 2026 Jun;32(6):2060-2072. doi: 10.1038/s41591-026-04446-y. Epub 2026 Jun 15. PMID: 42297981; PMCID: PMC13279268.